網路的世界好大,讓我從加拿大連到台灣,連到英國,連到世界各地,不時可以透過親愛的網路和遙遠的家人朋友打聲招呼,也透過無遠弗屆的網路認識許多新的朋友,分享生活; 網路的世界好小,總會在不經意之間,發現已經深埋在記憶最深處的人。

寫了一、二年的網誌後,透過網路,和許多曾經失聯的朋友再次搭上友誼的橋樑,讓我不禁佩服網路世界串聯和孤狗大神的搜尋能力,有個好友跟我說,「人都有慣性,大多數人在網路上申請的帳號通常不會有太大的變化。」這點用在我身上還真沒變過,帳號不變,只有信箱和密碼不停變,於是,若真的有心,上網google以前的初戀情人或朋友,還真能找到不少人的網誌、相本等相關近況。

昨晚在msn上,好友丟了訊息說:「我發現了一個東西,」接著就丟了一個連結給我,本來還嫌他故意製造懸疑氣氛,幹嘛不之接跟我說到底發現什麼,一連進去看,一本本網路相本上出現的主角,是已經失去聯絡N百年的同學,E,失去聯絡N百年並不是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,讓我大驚小怪的是,我發現自己很好奇,甚至也異常地在乎,在我們失聯之後,她究竟過得好不好?

E是我的同學,在校的前二年我們並不熟,也不屬於同一群,一直到第三年,因為學會裡的活動和班上人際的變化流動,而把我們變成同一群的姐妹。E當時在我的印象中,一直是個安靜合群又溫柔的好女生,令人羨慕的豊滿身材,黝黑的皮膚配上微微上揚的鳳眼,額頭上有少許地小荳荳,說話的語氣總是很溫柔,心情低落時,她總是個可以在你身邊聽你傾訴的對象,如果我們要玩瘋狂的遊戲,她也是最佳伙伴(都被我"欺負"XDDD),總之,從第三年到第五年的校園生活,我都非常享受她的陪伴。

E是個善解人意的好女孩,她並不像我們同一群其他三個女生那麼愛表達自己的意見,我們其他三個在學校、家裡或社團遇到不爽、生氣、失戀、吵架等壞事情,都會像喝醉嘔吐一樣,找同伴一股腦地宣洩而出,所以,我們對於彼此家裡的恩恩怨怨、男人的無情無意、心裡的大小事等等,全都了解地徹徹底底。我們只知道E不敢告白的對象,以及她口中愛干涉、愛過度掌控孩子、不願給零用錢的爸爸,但我們不知道的是,她和爸爸的不良關係在她剛畢業後的生活造成如此大的影響。

五專畢業前夕,班上幾乎所有人都在準備著插大學或技術學院的考試,E的夢想是唸大眾傳播學系,實現她當廣播人或媒體人的夢想,然而,她的爸爸認為這是門沒前途的科系,還是乖乖的唸商科比較有前途,她只好偷偷在爸爸背後猛K大傳相關的書籍,但在爸爸面前都說「我正在準備商科。」一直到畢業的前夕,她爸爸逼她愈來愈緊,一直要逼E做他覺得是好的事情,在我們這群姐妹的支持之下,E決定要脫離爸爸的掌控,準備帶著沒什麼錢的錢包,搬出家門,半工半讀一年,追求自己唸大傳的夢想。

現在回想20、21歲的我們,到底在想什麼? 鼓勵同學逃家? 當時我們覺得,有夢想就該不顧一切地追求,不管家裡人反對,現實狀況不允許,反正我年輕,我勇猛,我有本錢,反正脫離魔掌再說,也天真地覺得這樣就是對的決定。重朋友的我,讓她先暫時住進我家,她答應我之後會努力找工作和住處。住了二、三天後,她的爸爸在家裡找到同學的通訊錄,從1號開始打電話,不停地詢問E的好友是誰,試著尋找E的下落,E爸爸心裡的著急可想而知。那天晚上,我接到其中一個姐妹的電話,電話那頭她著急地說:「怎麼辦怎麼辦?E的爸爸打電話給我,我沒有辦法,只好說她在你家,他可能馬上會打電話過去了。」這時E並不在我家,她打工去了,我的心裡有些驚惶,隔了五分鐘,電話響了,電話那頭的E爸強壓擔心的情緒,用著十分理性的語氣問我:「請問你是某某人嗎?E是不是在你家?」害怕的我,只好招了,他爸爸馬上就過來要抓人回家,但E還沒回來,她爸就到我家了,我還得出動我家媽媽和他好好聊聊,開導開導,真是為難了我媽呀~~我只知道她上班的地方,是棟有自然美的大樓,但不知道是什麼公司,什麼樓層,只好帶著E爸爸到大樓下去等,等到十點多,E終於在大樓下現身,一看到她爸爸,雙眼裡充滿了恐懼,這晚,她匆忙地被帶回家,留下許多行李在我家,因為她爸不知道她把東西都搬出來了。

這天晚上,我睡不著,因為擔心她回家一定少不了一陣毒打,就乾脆不睡,替她把她的東西全都收到我房間的角落,計劃著要請我男友幫忙,趁她爸不在時,再替她把東西送回家,在走動中,我踢倒了一個紙袋,裡頭的東西全都散了出來,好幾張信用卡的帳單就躺在我眼前,正要把東西放回袋子前,帳單上五位數的帳單吸引了我的注意(註1),雖然很不道德,但五位數對剛畢業的我來說,是天文數字呀~~我無法抵抗地仔細看,上面一行行的帳單都出於某某美容護膚的公司,金額都在五位數以上,我當場嚇傻眼,這要怎麼還啊?而小女孩如我突然覺得受到背叛,「怎麼大家這麼全力的支持你,你苦叫沒錢,原來是都花在這上面了,」當時因為E沒有share這件事,而感到震驚和難過,也第一次覺得,「原來姐妹間也是有不坦白的空間,而且我全心幫你,你居然都沒對我坦白~~

對E失望至極的情況下,替她把東西載回去,當時受傷很重的我,就慢慢地減少和她聯絡的次數,那個暑假,確定了我考上台北的學校,忙著搬家、找房子等事情,也就把她拋在腦後。幾個月後,再次聽到她的消息,她仍是屈服於她爸爸的控制,考上一間商科學院,但相同的,她又選擇逃家了,這次,和男友,先住男友家,男友家人開始懷疑,沒有住處,就窩在活動中心的沙發上,聽起來她寧願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,也不願回家面對爸爸; 幾個月再過去,我先是接到銀行催卡債的人打給我的電話,問我是否還和E有聯絡,這時我才想起,當時信用卡是我們一起辦的,互為對方的聯絡人,我問銀行催收,「請問她欠多少?」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地說:「x萬」,掛上電話後,我心裡起伏好大,x萬,是我在台北生活二、三個月的生活費啊~不知道這個前任姐妹現在到底過著怎麼樣的生活。

幾個月再過去,有一天深夜,E爸爸打到我的手機,同樣的,再用他壓抑的聲音問我:「請問E是不是還有和你聯絡?她是不是在你那裡?」我只能跟E爸爸說,「我已經在台北唸書快一年了,很少和她聯絡了,怎麼了嗎?」那晚,我和E爸爸聊了一個多小時,他告訴我E又逃家的消息,和她相處的近況,也跟我坦承他真的不懂她在想什麼,為什麼老是在做夢,不願意做他覺得對她好的事情? 不願意好好待在家裡? 不懂得父親對她有多麼的痛心…等等,似乎把我當成他女兒,問著一堆堆他想不通的問題,並期待從我這裡得到一些答案; 過了快一年,我並不知道E的想法有什麼變化,但我把自己所認識和記得的E告訴他,她安靜的外表底下,其實有顆想發光發熱的心,不想總是活在爸爸的控制和陰影之下,想要證明自己的能力和與眾不同,想變得傑出,只不過,不是在爸爸期待她的那個領域。

我不知道那天晚上的長談後,E爸爸是否得到了他想知道的答案,我也不知道,他是否會選擇給予女兒適度的自由,過她想要的生活。在內心深處,我突然覺得很對不起E爸爸,因為我曾經鼓勵他的女兒逃家,鼓勵他的女兒逃避家裡的問題,逃避自己的問題,甚至,開始質問自己,哪裡來的勇氣,給一個自己不是很了解的人意見,支持她做我也不確定是對的事情?

再幾個月後,正在補習班準備考研究所的我,接到了一通電話,電話那頭,傳來了E熟悉的聲音,她說:「米拉,我可不可以去住你家? 」我仍在驚訝聽到她的聲音:「啊?我家?我現在在台北耶。」她:「嗯,我知道,我又離家了,我想要去台北。」我不知道該做什麼回應,只知道自己仍無法忘記她曾有的不坦白,而上一次和E爸長談後,我決定我不該再隨意介入別人家的事情,我告訴她:「我現在在上課,等下課再回覆你。」便掛上電話,之後她再打了好幾通電話,我都沒有接,從那之後,我再也沒有直接聽說E的事情,她也沒再跟任何我們互相都認識的朋友聯絡,只有間接聽說有人在某些地方看過她出沒,雖然表面上已經沒再聯絡了,但有時候,我的心裡仍舊是會好奇,現在的她,過得怎麼樣?

昨天,朋友給我的網址又再一次翻動我心裡平靜已久的波濤,看著她一本本的相本,熟悉的臉蛋依舊,在我也熟悉的城市裡吃喝玩樂,一篇篇的文章分享著她享受過的美食,記錄著簡短的心情,看起來,她似乎過得很好,我原本很衝動地想留言,直接問她這些年的生活,和她爸爸的感情如何? 但我還是止住了衝動,因為,在我心裡總覺得她逃家的開始,我是幫兇,我無法克制地想像,如果當時,我們沒有給她這個選項,她會不會選擇不同的處理方式? 不過,這些都未知了,我只希望這位姐妹可以過著她想要的生活,還帶著些微罪惡感的我,只想遠遠地說:「朋友,你好嗎?你擁有我全部的祝福 ,希望你過得快樂,也能夠有足夠的勇氣,過你想要的人生。」


後記: 從那之後,我再也不敢隨便給人家建議或是像那樣程度的鼓勵和支持,因為我的建議不一定符合別人的需求,我的想法只適用於我,我學到,建議人家時,也必須承擔起某種程度的責任,也許給建議和支持的當時並不覺得,而且給建議的人只是靠嘴巴說說,真正要承擔後果的,還是遵守建議的人啊~~但我的這個經驗,讓我一直到現在仍在心理上,覺得我該負起一些責任,這是給雞婆的我在成長的過程中,一次很大的教訓。   

再後記(更新):
今天再想了想這位朋友的事情,父母在子女成長的過程當中,扮演相當重要的角色,雖然望子成龍,望女成鳳,但高壓集權,不管子女心裡的意願的管教方式,仍無法達成父母原本心裡的期望,硬是要把小孩人生功課和決定權搶過來的後果,除了造成父母自己心情低落,與子女關係不好,還可能因此造成小孩不知道如何過自己的人生,寧願離開原本該是避風港的家,而走上更差的路。我認為,每個人在成長的過程中,都會慢慢發現自己專長和興趣,不論大人或小孩,這種自然發現天賦的本性,是沒辦法受控制的,有些父母總自以為知道什麼對孩子最好,而強把自己的想法和做法加諸在孩子身上,強迫他們要「聽話」,不聽話,輕則換來毒打責罵,重則換來一輩子不曾/無法做過自己的處罰,當父母強加自己想法在孩子身上時,等於是潛意識地告訴孩子:「你就是比我差,你就是沒辦法做自己的選擇,你的能力還不夠…」等等訊息,當然在小孩兒童時期必須做如此的引導,但18歲,20歲以後呢?仍是要這樣無止境地操控孩子的人生嗎? 

這麼多年後,再回憶起這個朋友的事情,除了遺憾失去了一個好姐妹,我用旁觀者的角色再看一次這個故事,我看到了自己的罪惡感,並不止是因為我曾是鼓勵人逃家的關係,再想得深切一些,這當中,還夾雜著幾分無力感、失落感和挫折感,無法真正幫自己的姐妹,看著她沉淪,也沒有再次伸出援手,我現在仍無法評斷自己曾經的決定是對是錯,或許,哪一天等我真正成為父母時,我又會有不同的感觸,到時候,我一定要再三提醒自己父母對孩子巨大影響力可以造成的結果。


    


註1:在我五專四年級左右,台灣的信用卡市場正在起飛的年代,只要滿20歲,只要填表格外加簽名,馬上就可以辦到學生信用卡,根本不需要工作證明、銀行存款證明之類的,只需要有個朋友當聯絡人即可,於是,我們互為對方的聯絡人; 卡奴就是從這時候開始累積下來的吧! 現在這個時代,已經沒有學生卡了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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